会议室内空调的冷气吹得让人微微起鸡皮疙瘩，我本能地扯了扯自己那件经过多次洗涤而显得褪色的灰色T恤。“这位兄弟，您的座位在那边。”会务组的一位年轻女性指着会场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，虽然语气礼貌，但眼中透出一丝微妙的轻视。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正对主席台的第一排整齐摆放着编号的皮质座椅，上面铺着洁白的座套；而第二、第三排也是一排排软包椅子。唯独最后一排，靠近安全出口的地方，却只有几把普通的折叠椅。“好的，谢谢。”我微微点头，没再多言。小姑娘愣了一下，大概没预料到我的顺从，她转身离开时，我听见她小声对同事说道：“穿成这个样子也来参加省级会议，不知道是哪单位的……”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服装：洗旧的T恤，普通的黑色西裤，脚上是一双简单的运动鞋，背包也是常见的黑色双肩包，角落已经磨得发白。和会场那些笔挺的西装、亮闪的皮鞋相比，我的打扮显得格外格格不入，似乎走错了地方。

“老秦，怎么安排在这儿了？”一个身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走过来，压低声音问我，“需要我去和会务组说一声吗？”“不用。”我摇头，表示不用多此一举，“这个位置视野好，能看得很清楚。”这其实不是客套话，我选择坐在最后一排，正好可以牢牢关注会场的每个细节——谁在低声细语，谁在玩手机，哪些人的表情看上去略显不自然。

会议定于九点整开始，主持人是省政府的秘书长，声音宏亮而清晰：“各位领导、同志们，会议现在开始。今天召开全省作风建设推进大会，省委、省政府对此高度重视……”我扫了一眼前排，辨认出最前面坐着的七八位，依服装和气场判断，应该都是省级领导。而中间那位白发苍苍的，猜测是省委书记。会议进行到大约二十分钟，主持人翻开了手卡：“下面，邀请省委常委、常务副省长讲话，请大家鼓掌欢迎。”随着掌声响起，一位发型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男子站了起来，开始宣读讲话稿：“同志们，作风建设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……”我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小本子，开始做记录，并不是为了记下他说的内容——这些官话我早已耳熟能详，而是关注一些细节：“9:23，有人于第三排左侧打了个哈欠。”“9:25，第二排中间有两人低声交谈，其中一人不时查看手机。”“9:28，主席台左侧某位领导手指在桌面上敲打，明显心不在焉。”这时，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接下来，请中央巡视组的组长发言！”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。紧接着，前排的十几位领导齐刷刷站起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刚才松懈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。省委书记更是转过身，眼神在会场中游走。我合上本子，从最后一排起身，穿过一排排座椅，朝主席台走去。

当我经过第三排时，听见有人低声倒吸了一口凉气；经过第二排时，省委办公厅主任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。走到第一排时，见到省委书记用力握紧茶杯。我走上主席台，接过话筒，目光扫视整个会场。每张面孔上都写满了震惊。那位刚才的小姑娘站在门边，嘴巴张得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。“大家好，”我开口道，“我叫秦风，中央第七巡视组组长。今天我们要谈的第一件事是——为何会务组会将中央巡视组的同志安排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？”空气似乎凝固了。“这是工作失误？还是有人认为，中央成员不穿正式西装就不能坐在前排？”我稍作停顿，注视着那些或是惶恐、或是愧疚、或是惊慌的面孔。“形式主义，正是从这样的细节开始的。”

会议于中午十二点准时结束。散会后，省委书记赵修远快步走到我面前，满脸谦恭地说：“秦组长，我非常抱歉，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。中午我已安排了工作餐，以示接风……”我打断了他：“赵书记，工作餐就不必了。根据巡视工作纪律，我们是不能接受地方的宴请。”赵修远的笑容立刻僵住了，“那……秦组长您看，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？”“会议室、调阅资料的权限，此外需要一份近三年的省级财政支出明细。”我直接了当说，“今天下午三点，我要见省纪委书记。”赵修远连连点头，但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
离开会议现场，我坐上巡视组的车，司机小刘是组里最年轻的成员，今年三十岁。“秦组，刚才您那番话，真是太解气了！”小刘一边开车一边说，“您没看到那些人的脸色，多像调色板！”“别贫嘴。”我翻开笔记本，“去宏远大酒店，巡视组的其他同事应该已经到了。”车子驶入市区，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，这座省会城市这些年发展迅速，随处可见施工现场和崭新的建筑。然而，越是光鲜的外表，有时越需要保持警觉。到达酒店，副组长老韩已经在大堂等候，他五十八岁，离退休还有两年，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巡视。“风哥，您真厉害。”老韩递给我一瓶水，“省委办刚才打了三个电话，问我们住宿是否满意，需要调整吗？”“正常反应。”我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水，“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？”“按照您的安排，我带了小张和小王去省发改委和财政厅，调取了一些资料。”老韩低声说道，“初步看来，有几笔专项资金的流向出现了问题。” “具体讲讲。” “去年省里批了一笔三亿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，拨付给了十……”